殘香迷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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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路,在深秋灰白的天光下,顯得格外漫長。
帷裳外掠過的街景行人,都仿若隔着虛幻的琉璃,模糊而遙遠。
而心底深處紊亂的隐痛,卻并未因離宮而平息,反而随着路途的細微颠簸,愈發滞澀起來。
踏入府門時,庭院裏的景象也蒙着即将入冬的濕冷薄霧,沿途皆是紛飛的落葉,穿過層層回廊時,偶有秋風嘆息般的嗚咽。
就在通往書房的蕭索庭院中,我碰到了正欲離府的裴钰。
他玄衣依舊,在銀杏的落葉紛飛中,仿若要與這庭院的蕭瑟融為一體。
見我歸來,不由得腳步微頓,湛藍眼眸深處掠過極快的訝異,大抵未曾料到通傳入宮後我會這個時辰歸府。
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潭的湛藍眼眸裏,因察覺到我比晨起更甚的疲倦,清晰地映出關切與憂慮,随後走至我面前俯身行禮,聲音依舊平穩,卻比平日低沉些許。
“王爺。”
我壓抑着心底愈發紊亂的隐痛,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望向他,維持着表面的平靜淡淡問道。
“可是暗影司有急務?”
裴钰起身後憂慮眸色依舊,微微擺首如是應道。
“未曾。”
他微頓片刻,繼續解釋道。
“只是……屬下以為王爺午前不會歸府,故而欲前往暗影司處理日常事務。”
我心底了然,未曾多慮。
暗影司雖事務繁雜,但運轉自有其嚴密規程,裴钰身為統領,更多時候是居中調度,而非事事親為。
感受着心脈愈發紊亂的不适,那如臨耳畔的沉悶悸動聲,仿若某種支撐生命運轉的樞紐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我知曉不能再硬撐。
雖說前幾日剛依規律請江渡塵施過針,但那勉強穩住的平衡,已被今日朝堂上的唇槍舌劍,西蜀突如其來的燙手難題,以及偏殿中那場與自己情感理智的無聲厮殺,層層疊壓得搖搖欲墜。
需請江渡塵來一趟。
但話欲出口時,我忽然想起臨走前還在卧房沉睡的淩青政。
他昨夜與我飲酒至深夜,我特意吩咐不必喚他早朝,此刻,他是否還在府中?
他若看到江渡塵來為我施針,定會追問不休,而心脈受損之事,決不可教他知曉。
“阿政可起了麽?”我問道。
裴钰聽我問起淩青政,那雙湛藍眼眸深處極快掠過些許複雜心緒,垂眸斂去那難以察覺的黯淡低聲應道。
“靖安侯于屬下歸府時,便已離去。”
不在府中……就好。
知曉淩青政不在,我心底似乎松弛了半分,那半分是不必面對他的關切追問,另半分,卻是更某種更深沉的孤寂與疲憊。
這偌大的攝政王府,能教我毫無戒備卸下心防的人,似乎也愈來愈少。
“那就好,”我微微颔首,略顯疲倦地低聲吩咐道,“派人去請江渡塵來罷。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,裴钰周身的氣息似乎驟然緊繃了一瞬。
他自然知曉前幾日江渡塵才為我診脈請過針,若非心脈不适到了難以壓制的地步,我不會如此吩咐。
他望向我的神色憂慮更甚,眉心微蹙間似乎欲言又止,卻終究未曾多言,只克制地垂首應道。
“是,屬下知曉。”
我擡眸望向被秋風吹落的銀杏葉,在半空中不甘地飄動旋轉,最終還是歸于落地的沉寂,微不可聞地低嘆一聲,逐而獨自走向了卧房。
推開房門,熟悉的氣息頃刻萦繞而來,但玉栀瑤華香昨夜早已燃盡,只餘似有若無的清雅尾調,摻雜着槐香醉夢的淡淡酒氣,與室內的昏暗暖意共同形成某種沉悶的壓抑。
我徑直走至那面熟悉的銅鏡前,緩緩落座,隔着眼前微微晃動的旒珠,望向鏡中支離破碎的模糊身影。
玄黑朝服繁複,七旒冕冠沉重,神色淡漠沉靜,仿若威儀天成,這張臉分明無比熟悉,近日卻愈發陌生得心驚。
這是大楚的攝政王,權傾朝野,執掌多半國政,一言可定朝臣升降,一筆可決萬民生計。
可這個人此刻,卻混亂不堪。
西蜀聯姻,分割南诏。
這八個字,如同最冰冷的落石,沉重壓在本就不堪重負的心底,随着每次紊亂的悸動,不斷加重分量。
此事,從屬于政治博弈的冷酷邏輯拆解來看,利,顯而易見。
不費一兵一卒,即可坐享六成南诏疆土,更可以聯姻交好西蜀這個邊境強國,充盈國庫,可使百姓免受戰亂之苦。
然,弊,同樣觸目驚心。
赫連承性情反複,此舉可能是麻痹楚國的緩兵之計,待其獨吞南诏後國力大增,刀鋒或許會調轉向楚。
而所謂用以聯姻交好的赫連清頤……正如同當年野心勃勃的風間朔,在國事面前,又何曾顧及過血脈親情?
他連會繼承王位的嫡長子都可棄楚宮于不顧,更何況赫連承所割舍的,僅僅是一個當作籌碼的公主。
可若以庇護屬國的道義之名斷然拒絕,則可能将這個西南邊境的強大潛在盟友徹底推向對立面,平白樹一強敵,于國何益?
身為攝政王,理應将所有利弊推演分析,心無旁骛地為帝王,為江山,為天下蒼生,規劃出那條最理性穩妥,同時能将潛在風險把控在最低的路。
這是我的職責,亦是我慣用的思維方式。
可千頭萬緒,利弊交織,得失預案在心底不斷碰撞推演,卻因心緒不寧而愈發混亂如麻。
這種賴以生存的邏理智即将崩塌之感,如同無聲的潮水,教人窒息冰冷。
但無論如何,這一切的決斷,終究該由那個人來做,那個此刻或許宿醉未醒的帝王,楚沉意。
我是他的臣子,是他的輔弼,是他的謀士,我能做的,不過是為他推演利害,分析變故可能,将最清晰的得失脈絡呈于禦前,等待一個或被情感,或被其他我所不知考量所影響的裁決。
君臣本分,僅此而已。
我靜默望着銅鏡許久,隔着歸于死寂的旒珠望着朦胧模糊的鏡中人,唯有那雙眼眸深處愈發晦暗幽深,如同寒夜中暗無天日的混沌深淵,隐匿着太多不為人知又壓抑許久的情感。
可我不只是攝政王。
我還是……傅雲朝。
是那個縱然與楚沉意走到了如今這般因猜忌而傷彼此至深的境地,卻在看到他略顯憔悴的睡顏時,依舊會心旌動搖,幾近失控的傅雲朝。
是那個恨過他,卻也無可救藥愛着他的……傅雲朝。
但這份本就不容于世的私情,在江山社稷與在前朝後宮的恢弘棋局面前,又算得了什麽?
它如此脆弱,如此微不足道,如同房內即将散盡的玉栀瑤華香。
我是誰?
我……應該是誰?
鏡中人沉默地望着我,未曾告訴我答案,也不會有答案。
理智在冰冷地告誡自己,将私情納入國事考量愚蠢而危險,身為攝政王該走的,是全然摒棄個人好惡,為國謀劃的客觀之路。
可一旦想到聯姻之事,想到赫連清頤或許會成為他的後妃,想到日後或許會為制衡異國血脈的皇子而廣納妃嫔,甚至需要我親手推動這一切,直至七年身死魂消以後被他逐漸遺忘……
心底深處的痛楚就如同潮水般襲來,将我不斷淹沒吞噬到窒息。
銅鏡中那張愈發陌生的臉龐,就這般靜默望着我,神色平靜得可怕,眼眸深處卻如同某種蠱惑人心的漩渦,吸走了周遭所有的聲音與光線。
要我獻祭自己早已迷失在權力與情感中的孤魂,去換那個近乎瘋狂的桃源,去……用盡一切将他藏起來,只有我一個人,看得見。
“……王爺?”
裴钰的聲音似乎從極遙遠的虛無之處傳來,打破了這片寂靜。
我倏然回神,這才驚覺銅鏡中不知何時已映出了裴钰的身影。
他就在我身後,那雙湛藍眼眸中的擔憂幾近要滿溢而出,卻依舊克制着未曾多言。
我擡眸在鏡中望向他,壓抑着心底未能全然平複的思緒,恢複了慣有的平靜,淡淡問道。
“怎麽了?”
“屬下……”
裴钰欲言又止地望着我,似乎有許多話想問。
想問我的身體,想問我的失神,想問方才鏡中我近乎空洞的迷茫,但他終究未曾問出口,只将所有的關切與疼惜都化作克制的溫柔。
“屬下已派親衛秘密去請江郎中,大抵很快便會前來為王爺診脈。”
我微微颔首,懂他的細心與周全,垂眸望向鏡中那身沉重得如同枷鎖的繁複朝服後,略顯疲倦地低聲道。
“為本王……更衣罷。”
裴钰望着我沉默了片刻,這沉默裏并非猶豫,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嘆息,為我的疲憊,也為我日後不得不扛起的重擔,最終只垂眸低應道。
“是。”
他擡手緩緩摘下那頂沉重的七旒冕冠,仿若也帶離了被規整束縛太久的自己,随後如常拆解着玉冠中的發簪,動作熟撚而輕柔。
當青絲散落于肩頭時,心神似乎也難得松弛些許,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儀與冷硬,卻也将面容的倦色與蒼白暴露得徹底。
我靜默望着鏡中為我梳理青絲的裴钰許久,在無聲的默契流淌中,他的神色專注而沉靜,依舊做得尋常,卻又仿若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。
“裴钰。” 我忽然開口,聲音在靜谧的房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梳理的動作停頓片刻,随即恢複如常,目光依舊落在指間的青絲上,近乎溫柔地低聲應道。
“屬下在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仿若透過鏡中那雙深邃的眼眸,又恍惚看到了那教我心折又心痛的睡顏。
回過神後,我終是低聲說道。
“今日朝會,西蜀遣使來信。”
“言說願以嫡公主聯姻,只要楚國不為南诏出兵,事成之後,便與楚四六分南诏之地。”
“群臣各執一詞,鬧得不可開交。”
裴钰梳理青絲的動作,在我提及聯姻二字時,似有瞬間的停滞,擡首望向鏡中的我時,那雙湛藍眼眸深處,頃刻掠過了然與更深沉的複雜心緒。
他何其敏銳,大抵瞬間就通曉了我今日為何會提前召見江渡塵,亦懂得我未曾言明的掙紮。
更看到了這樁政事背後,是于我而言極為殘酷的情感淩遲。
鏡影眸光流轉間,終是裴钰神色複雜地垂下眼簾,繼續着動作,低聲分析道。
“西蜀國君赫連承,性情陰鸷反複,極善僞裝,且近年來厲兵秣馬,野心昭然。”
“此番提議,看似讓利,實則以聯姻為枷鎖,以分地為誘餌,風險……确在五五之間。”
他微頓片刻,終是再度擡眸在鏡中望向我,欲言又止道。
“不知陛下……如何獨斷?”
“……陛下?”
我重複着這兩個字,想起湯泉宮偏殿那沉睡的憔悴容顏,心脈的隐痛似乎又濃烈了幾分,唇角勾起自嘲般的淺淡弧度,聲音輕到近乎耳語。
“陛下龍體欠安,并未臨朝。”
“此刻……大抵還宿醉未醒。”
話音落下,我似乎能感到身後的氣息凝滞了剎那。
裴钰長眉微蹙,那雙湛藍眼眸掠過極為清晰的厭惡與不忿。
他對楚沉意的觀感向來極差。
結合昨夜楚沉意醉酒驅逐侍君,重罰內侍的荒唐之舉,今日這般關乎國運的重大朝議竟宿醉缺席的任性,只留我一人獨撐……以及從前的樁樁件件,恐怕早已教他心中對這位帝王的厭惡達到了頂峰。
但他終究未曾多言,只如常将所有的情緒再次斂入那沉潭般的眼眸深處,俯身執起玉簪為我半束青絲,動作愈發輕柔細致。
“王爺……” 他垂眸挽着青絲,聲音低沉而柔和,帶着壓抑過後卻依舊漫溢而出的疼惜,“還是該仔細自己的身子。”
“勞神……最是傷身。”
我懂他的未盡之語,亦懂他對我的憂慮,這句發自內心的關切,如同春日的暖流,悄然注入心底那片冰冷紊亂的泥沼。
“本王……知曉。”
我低聲應道,神色随之柔和些許。
待到青絲束畢,裴钰依禮後退半步,侍奉我起身走向屏風處繼續更衣。
我張開雙臂,任由他為我褪去層層繁複的攝政王朝服,仿若也暫且褪下了沉重的身份與責任,逐漸換上淺青常服,指間偶爾掠過脖頸,帶來熟悉的觸感。
此刻當他俯身,正欲為我系上腰間玉帶時,我忽然想起晨間那樁懸而未決的要事。
“韓崇可有消息?”
我低聲問道,明日便是祭江大典,而他依舊潛逃在外頻繁謀劃,終究是藏匿在暗處的禍患。
裴钰将玉帶繞過我的腰間,輕扣發出清脆的微響,擡眸望向我的神色亦極為凝重。
“未曾。”
他微微擺首。
“韓崇自昨夜從花滿樓消失後,暗影司與幽雲騎連夜傾力追查,直至此刻皆尚未發現其确切行蹤。”
“此人狡詐異常,反追蹤之術頗為了得,且在京中似乎仍有我們未曾掌握的隐秘藏身點和接應之人。”
聞言,我不由得心底微沉。
韓崇東窗事發後便潛逃在外,近日卻一反常态,接連兩次在京都現身。
雖都僥幸逃脫追捕,但其行跡透着不惜暴露也要做成某件事的決絕,聯想到明日的祭江大典……心底盤旋許久的不安似乎愈發濃烈,某種不祥的預感更是如同陰雲般沉沉籠罩下來。
“繼續加強警戒,”我微微蹙眉,眸色亦随之淩厲些許,“尤其是明日祭江大典沿途與祭臺周邊,所有可疑人等,寧可錯查,不可放過,切不可掉以輕心。”
裴钰颔首應下,神色肅穆。
“是。其中利害,屬下明白。”
“暗影司已增派三倍人手會同禁軍排查布控,沿途制高點與人群密集處皆有安排,絕不會教宵小之徒擾了祭江大典。”
他做事向來沉穩果斷,我的确稍感心安,但那直覺般盤旋許久的不安陰影卻并未全然散去。
韓崇……他到底想乾什麽?
是奉楚沉意之命暗中籌謀祭江變故?還是已然聯手不明勢力另有所圖?
正凝神思慮之時,門外傳來了輕水恭謹的通報聲,“王爺,江郎中到了。”
我與裴钰同時向門落處望去,随後他因已為我更衣完畢,依禮向後退了半步,望向我的神色逐漸轉為沉重的憂慮。
該來的,終究要來。
沉默片刻後,我淡淡應道。
“本王知曉了。”
“傳江郎中……進來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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